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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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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晏司臣只請了半天假,昨夜做得兇,霍止心疼晏司臣睡不到五個小時還要去上班,何況又是見長輩的大日子。霍止遛完狗回來就看見晏司臣穿戴整齊從臥室出來,而桌上的早餐幾乎沒動。晏司臣容易低血糖,霍止豈敢讓他什麽都不吃就出門,晏司臣說沒胃口,霍止哄了兩句,晏司臣不想他擔心,於是順從地喝了小半碗豆漿,霍止也沒再強求,只將晏司臣的外衣領扣系好,說:“走吧。”

臨近秋末,氣溫愈漸降低,晏司臣畏寒,霍止習慣在送他上班的時候提前暖車,這次也不例外。上車後霍止先摸了摸晏司臣的手,晏司臣見他皺眉,不由嘆氣:“我真不冷。”霍止看了他一眼,打開扶手箱將充電線拔了,言簡意賅道:“不冷也給我捂著。”晏司臣這才發現副駕駛車座和扶手箱的空隙處放著一只暖手寶,不知道是霍止什麽時候準備的。

從納蘭小築到警局少說四十分鐘車程,因著晏司臣補眠,霍止怕鳴笛聲太吵,對其他車輛多有避讓。南京大橋難得通行順暢,時間還早,霍止刻意放緩車速,在九點之前抵達警局附近。停車熄火後,霍止解開安全帶,暖手寶已經涼了,霍止小心翼翼地將其從晏司臣手中抽走,然後低聲喚道:“晏晏。”

晏司臣問霍止幾點了,霍止低頭看了看腕表,“八點五十。”晏司臣偏過頭來,許是剛睡醒的原因,水墨似的眼睛霧蒙蒙地眨了兩下,霍止克制地挪開眼神,“去吧,忙完了我就來接你。”他按在儀表臺上的手剛要松開,沒想到晏司臣主動親了上來。霍止有些意亂情迷,他聽見晏司臣軟乎乎地問他:“什麽時候來接我?”霍止嗓子都啞了,“你想我什麽時候來?”晏司臣看著霍止,他終於知道為什麽霍止總說他愛撒嬌了,他過於依賴霍止,只是不自知。就像現在,他後悔只請了半天假,想立刻和霍止回家,滿目眷意藏都藏不住,到底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他打開車門,臨走前囑咐霍止:“你開車慢點。”霍止說:“好。”

下了車,晏司臣才發現緝毒支隊長一臉尷尬地站在不遠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緝毒支隊長家住附近,步行上班也就二十分鐘的功夫,每天踩點打卡,從前晏司臣來得早,所以遇不上。又是今年五月份空降到汜江市局——上任老隊長舊病覆發,他匆忙頂替過來,所以沒趕上霍止轟轟烈烈追晏司臣那會兒,只知道霍止家世不簡單。如今親眼瞧見兩人在車裏膩歪,一時發楞,沒想到就被逮了個正著。

晏司臣神色如常地和他打了聲招呼:“趙隊。”

趙適訕訕笑道:“是不是堵車了?往常這個時候你早到了。”

晏司臣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霍止看著他和趙適一前一後進了警局大院,才系上安全帶,調轉車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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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一上午的會,事無巨細地交代了好幾遍,晏司臣身心俱疲。會議結束後,趙適又單獨找他談了幾句,晏司臣將他肅重的神情看在眼裏,忍不住開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說得太過了,結果回到科室後宋景寧挺不服氣地問他:“局裏又不是缺人手,緝毒的活兒怎麽也要咱們幫著幹?”晏司臣立刻把剛才的念頭打消了。

他不冷不淡地看了宋景寧一眼,宋景寧頓時噤聲,還是容遙出來打圓場,說她本來是打算參加霍家晚宴的,不去也沒什麽。宋景寧的父母早些年從政,後來雙雙下海經商,手中人脈極廣,與霍家結交也是正常。她一個女孩子,主要負責的又是網絡安全,出任務的確幫不上什麽忙,還得旁人分心來照顧她。思及此,晏司臣改口道:“你不去就不去吧。”

宋景寧眉開眼笑地應了一聲,有些得寸進尺起來:“容遙要陪我一起,您也給他批個假唄?”見晏司臣挑眉,宋景寧連忙收斂表情,裝可憐道:“我爸媽想見他嘛。”廉潤頤也在一旁幫腔造勢:“趙隊那邊人手足夠,再不濟還有我和靈微呢,不差容遙一個。”晏司臣於是擺擺手——這是同意了。廉潤頤與宋景寧相視莞爾,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

晏司臣換好衣服下樓,霍止已在正廳等候許久,恰巧小梁今日當值,久未相見,難免寒暄兩句。說話間霍止偏頭瞧見晏司臣,立即迎了上去,晏司臣在值班室窗口旁的考勤機上按了指紋打卡,小梁探出頭來,戲謔道:“三少都在這兒和我侃半天了,您再不出來他可就要著急了。”

“有事耽擱了一會兒,”晏司臣瞥了霍止一眼,忍著笑道:“難為你陪他打發時間。”

霍止從公司直接過來,開的是那輛晏司臣沒見過的大奔,車廂比SUV寬敞不少,車後座放著晏司臣送給霍老爺子的松鶴延年和霍止替他準備的見面禮。霍止在Brioni定制的西服已經送過來好幾天了,晏司臣抽不出空,霍止也沒告訴他,尺寸全是瞞報的。晏司臣很少出席這種場合,但因為工作偶爾需要,每年都得買幾套正裝,只不過達不到Brioni的檔次。晏司臣覺得沒必要。正因如此,霍止提起時才會格外註意晏司臣的神情,他始終介懷晏司臣對他的最初印象——紈絝風流、揮霍無度,從某種層面上講,在遇到晏司臣之前,這的確是真實的他。霍止私心希望晏司臣能夠愛他的所有,包括叛逆恣睢的少時人生——他踽踽走過的、寂寥且無趣的二十年光景。

“你自己訂的?”晏司臣有些驚訝,“你都沒有問過我的尺寸。”

霍止緊握方向盤的手略微松了松,他漫不經心地點頭:“嗯,我把你之前穿過的給他們送過去了,應該會合適。”

晏司臣低頭給趙適回了最後一條消息,然後將手機倒扣在儀表臺上,他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又問霍止取完衣服後去哪兒吃飯。霍止於是心情好了起來,“當然是回家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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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祖宅依山傍水,是史冊可查的民國舊址。據說霍家老祖宗當年是奉系出身,內鬥時站錯黨派,迫不得已逃到汜江歸隱。霍止在開車上山的途中將這些講給晏司臣聽,眉宇間笑意揶揄,顯然是不信的。他等了好半天,晏司臣也沒有應聲,霍止詫異側首,只見晏司臣正垂著眼若有所思,細白的指尖來回摩挲著手中的天鵝絨小盒子。霍止先是喊了一聲晏晏,晏司臣沒有回神,他又拖長尾音:“媳婦兒——”晏司臣手勢一頓,下意識地看向他,四目相對間,霍止成功地捕捉到了晏司臣臉上一閃即逝的茫然神情。

霍止不想他太過緊張,於是將話題從老祖宗直接過渡到現在,他以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告訴晏司臣:“我爸和我大哥估計已經到家了,不過他們管不著我,到時候帶你認個人就行,不用太在意。”

霍止很少談及父兄,晏司臣知道他心存芥蒂,有意多問幾句。霍止對霍則為本就了解不多,兼之不願多提,便只說霍行鸞的事。

霍行鸞今年四十有六,膝下兒女雙全,在渚寧已經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人物。當年霍李兩家姻親決裂,祝家於霍氏大廈將傾之時予以援手,後來霍行鸞娶祝南禾,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不折不扣的利益置換。沒有感情基礎的婚姻,又摻雜了太多不純粹的東西,祝家倒臺那年霍止尚且懵懂無知,如今回想起來,難免慨嘆一番,“當時我二哥才工作不久,認為我大哥該及時止損立刻離婚,結果被老爺子罵了個狗血淋頭。沒過幾天我嫂子就帶著霍暄和祝續青住進來了。”頓了頓,霍止嘆了口氣,“祝家那個爛攤子實在是水太深了,且不說人命官司就能追溯出好幾條,又正巧趕上換屆,我大哥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挽不回這局面。更何況人心不足蛇吞象,祝家不僅行賄還幫著作偽,我大哥四處奔走,到底還是判了十五年,結果我嫂子情緒失控導致霍熙早產,小時候總是病秧秧的。”

車速愈行愈緩,晏司臣偏頭看向窗外,一扇略顯陳舊的扣環門漸現在視野裏。晏司臣神色有些微妙,冷不防聽見一聲鳴笛,前院傭人很快聞聲趕來,先是開了半扇,看見車牌後,便將他們放了進去。

霍止把車停在門庭空處,先行下車去後座取那些禮盒,他買得既多且雜,晏司臣打開另一側車門要拎一些,霍止便挑輕巧如茶葉罐子的撥了過去。前院是典型的中式園林,朱瓦飛檐的八角亭倚著高聳紅楓坐落東南,石板路旁落葉成堆,霍止孩子氣地踢了一腳。晏司臣哭笑不得地制止道:“人家辛辛苦苦掃好的,你別給他們添亂。”

霍止和晏司臣進門時飯菜還沒擺上桌,老嚴聽見聲響迎出來,看都沒看霍止一眼,笑瞇瞇地直奔晏司臣去了,“是小晏警官吧?”霍止把手裏的東西往地上一扔,又接過晏司臣拎的那幾個,順便給晏司臣介紹道:“這是嚴叔。”晏司臣便恭謹地叫了一聲:“嚴叔好。”

霍則為和霍行鸞夫婦對坐在沙發上,霍則為最先瞧見他二人,臉色隱晦難明,目光卻直白犀利,只盯著晏司臣上下打量。霍止冷淡開口:“爸。”同時上前一步擋住他視線。

霍行鸞夫婦聞聲轉身,祝南禾先站了起來,“霍止回來了?”不待霍止回答,便歉意地看著晏司臣笑了笑:“聽了嚴叔念叨才知道你來,我正愁沒準備見面禮呢。”霍止神情稍霽,悄悄握了握晏司臣的手,輕描淡寫道:“以後有的是見面的時候,我替他記著,嫂子可別忘了。”又轉頭看向霍行鸞,話卻是說給晏司臣聽的:“忘了介紹,這是我大哥。”晏司臣適時叫人:“大哥。”霍行鸞從容頷首:“你好,我是霍行鸞。”話音剛落,自樓上傳來一道興奮至極的聲音:“三叔到家了?”晏司臣擡眼望去,只見少年神采飛揚,一步仨臺階地跳下樓梯,沖到霍止面前,“三叔!”正是霍暄。

霍暄今年虛歲二十,脾性張狂,恰似霍止少年時,叔侄二人因而惺惺相惜,感情頗深。霍暄自幼將霍止當成偶像標桿,十六歲那年學霍止離家出走,結果不出一周就被霍行鸞逮了回去,關禁閉期間霍暄妄圖翻窗逃走又嚇哭霍熙,霍行鸞給了倆耳光,才算徹底老實。

霍暄大半年沒見到霍止了,他下學期就要出國交換,有一肚子的話想問霍止,註意力卻被霍止身邊的晏司臣吸引。霍暄只當是他三叔的朋友,不料霍止卻道:“看什麽看,不會叫人?”

霍暄有些懵:“……啊?叫什麽人?”

霍止說:“這是我老婆,你說叫什麽?”

從始至終一直坐在沙發上的霍則為陡然起身,喊著老嚴,面沈如水地說:“叫爸下來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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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因為霍老爺子態度分明,哪怕霍則為全程面色鐵青,飯桌上的氣氛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霍老爺子問了晏司臣許多事,他的工作、他的家庭,甚至包括將來是否有和霍止出國結婚的打算,這些問題他不曾和霍止提起,霍止卻罕見地沒有插科打諢,任憑晏司臣一句一句地答,偶爾出言催促他吃飯。坐在晏司臣正對面的霍暄食不知味,他看著霍止給晏司臣剝蝦,覺得這世界徹底瘋了。

霍暄知道他這個三叔向來瞧不起世俗,有些事只要他想做,霍家從上到下誰也管不住。

他對霍止的崇拜致使他潛意識地追隨霍止的腳步。霍暄選擇交換的大學既是普林斯頓,也曾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參加勒芒車賽,他妄想著有朝一日能像霍止一樣擁有絕對的話語權,以此來掙脫霍行鸞的束縛。

霍止又盛了兩碗湯,其中一碗的香菜末剛被晏司臣挑出來,霍止就順理成章地端走了。

他們甚至沒有看向彼此。霍暄懷疑空氣中築織著黏連的網——能夠傳遞腦電波的那種。他再也吃不下去,無端的憤怒令他摔筷子的幅度過於誇張,清脆且突兀的聲響打斷了晏司臣的話。霍行鸞面無表情地擡眼,目光極具壓迫,不怒自威。祝南禾很快反應過來,責備道:“多大的人了,下手還沒輕沒重的。”霍暄悶悶地說:“霍熙說她到家以後給我打電話,我先上樓了。”

霍熙明年初升高,下個月還要考雅思,課業壓力重,周末也不自由,所以沒有跟著一起回來。祝南禾頷首應允,生怕他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來。霍暄於是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霍老爺子沒有午睡的習慣,飯後老嚴催他吃降壓藥,霍老爺子一邊數藥片一邊慢悠悠地問霍止,為什麽明知道他不吃燕窩還買回來兩大盒,霍止面不改色地說:“都是小五買的,誰讓他事先沒問過我。”晏司臣心虛地別開眼,又聽霍止埋怨道:“他準備什麽也不給我瞧,您趕快全拆了吧,就當是給我開眼了。”晏司臣耳根都要燒起來,他不敢直視霍老爺子,只默默擡手擰霍止後腰,霍老爺子就著溫水吞藥片,苦得直皺眉,眼尾餘光在滿目狡黠的小孫子和低眉順眼的孫媳婦兒身上轉了一個來回,心裏忽然又湧出一股子塵埃落定的感慨。

霍止惦記著那座松鶴延年,雖然一頓飯下來他家老爺子就差把滿意二字寫在臉上了,霍止還是想讓霍老爺子再誇幾句。只要霍老爺子認定了,就沒人敢說晏司臣半句不是。包括霍則為。

霍老爺子欣然點頭:“那就瞧瞧吧。”

書房在三樓,霍老爺子走得慢,霍止和晏司臣並肩跟在後面,老嚴站在樓梯口看著兩人登對背影,忽聽霍則為風雨欲來地問:“什麽時候的事?”

親兒子不僅搞男人還領回家,當爹的居然一點也不知道。霍則為心臟不太好,老嚴怕他犯病,說得格外謹慎:“聽少爺的意思……快半年了。”

霍則為眉頭緊鎖,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老嚴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到底還是苦口婆心地勸了一句:“少爺是十二分真心,您可千萬別和他唱反調。”父子倆的關系近幾年才緩和一些,倘若霍則為說得太過分,霍止是容易翻臉的。

霍老爺子在三樓的陽臺上養了幾盆花草,平時寶貝得很,自從霍止揪掉一片葉子被老嚴發現,再不許他進了。眼下霍老爺子和晏司臣在書房談話,卻將霍止擋在外面,他一時興起,管傭人要了個澆水壺,便朝著那株最矜貴的素冠荷鼎下手了。

他沒想到霍則為會找過來。

霍則為上了年紀,兩鬢灰白,隱隱有些龍鐘之態。霍止站起來替霍則為拉開另一側的藤條椅,霍則為沒有坐的意思,霍止又喊了一聲爸。

霍則為看著神色疏離的小兒子,只覺陌生。良久後,他一字一頓地問:“霍止,你是在報覆我嗎?”

霍止一怔,下意識答道:“不是。”

霍則為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擡手按住心口,這個姿勢致使他的後背微微佝僂。霍止滿腔譏諷無處安放,正欲出言辯駁,因這一個動作硬生生地忍了回去。霍則為急火攻心,眼前陣陣發暈,他勉強穩住身體,再開口時嗓音嘶竭,裹挾著蒼涼的無力,“……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二十六年過去了,霍止恍惚地想。霍則為是真的老了。

霍止走過去扶著霍則為坐下,霍則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爸,”霍止蹲下來,語氣平靜地敘述道:“在遇到晏司臣之前,你的婚姻的確是我拒絕建立家庭的理由。”霍止慢慢撫平霍則為手背上濕漉漉的褶皺,以指腹抹去熱淚的餘溫,“可我遇到他了,我才知道原來你對我媽是這種感覺。”霍止停頓片刻,喃喃自語似的,“我甚至不敢想象沒有他的日子要怎麽過……”他仰起頭,註視著霍則為滂沱的雙眼,“我或許不會比你做得更好。”

“爸。”霍止笑了一下,“我不恨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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